前幾天天氣突然放晴,我趕緊上山去看我的小葉欖仁。

我的小葉欖仁種在陽明山和金山交界的某個山城社區的某個角落上,這個角落自然是在我的院子頗大、房子頗舊、東北季風頗強、夏天很美、冬天很冷的一處庭院的圍牆旁。老房子不堪冬天潮濕氣候的摧殘,樓梯轉角處既會滴水,天花板牆壁還會發霉,所以大半時候都空在那兒養蚊子,偶而去那兒烤烤肉、泡泡湯而已。最多附庸風雅一下,泡杯咖啡站在草坪上,抬頭看著藍天,欣賞陽光溫柔的照在整個山頭,享受一下有點空洞的午後時光而已!

自從種了小葉欖仁,我和我山上老房子的關係變親近許多。但是也因為種在風口處地理位置不佳,我的小葉欖仁從此有著難以形容的坎坷命運!種的時候我並不是不明白,它以後可能會遭遇到的厄運,但是不種在自己的土地上,我還能種在哪裡呢?在台北這個寸土寸金的地方,能夠盡情地為自己種幾棵夢想中的樹,那是一件多麼奢侈的事啊!

小葉欖仁這種樹,是近幾年來非常受到青睞的路樹,繁忙而疏離的都市裡因為種了許多小葉欖仁,市容頓時變得風情萬種起來。開車經過的時候,陽光正好灑落在小葉欖仁的葉片間,翠綠的小葉片如可愛的精靈般在陽光下跳舞,那一層一層往天空伸展的優美姿態,令人心動不已!這種既迷離又夢幻的路樹還真教人難以抗拒。

於是,故事便開始了。有一天我的朋友對我說:「我在石碇山上的家種了兩棵小葉欖仁。」真的嗎?想到她將來可以在自己的客廳中喝著咖啡,欣賞院子中隨風搖曳的小葉欖仁,就羨慕的不得了。心想:「那麼我也來種吧!」照著朋友的指示,選好了樹、議好了價,在一個風和日麗的早晨種下了它。

雖然是找園藝社種的樹,但是就跟自己種的沒兩樣。從挖土到將植物栽進去,並且用三根木棍固定,我可是從頭盯到尾。瘦瘦高高的小葉欖仁看似營養不良,和秀麗的陽明山宜人的風景有些不搭。遙望山腳下金山鄉的熱鬧小鎮,心理不禁暗暗祈禱:你們可要熱熱鬧鬧、健健康康的長大啊!

沒想到事與願違,往後的十年間,我真是有如驚弓之鳥、不得安寧呢!每逢颱風過後,小葉欖仁一定會被吹得東倒西歪、慘不忍睹,看著這三棵難兄難弟歪斜的樹幹,和如五爪章魚般裸露的樹根,啊!還真是敎人沮喪呢?「看來我真是選錯地方了!」我只能無奈的告訴自己,並且打起精神找人幫忙扶正、固定、綑綁,修剪折斷的枝條,呵!我還真怕聽到颱風警報呢?

幸運的是最近這兩三年來,雖然每一個颱風都來勢洶洶,但都過門而不入,沒有給台灣東北角帶來太大的傷害,儘管雨勢很大,幸好沒有伴隨超級強風,所以小葉欖仁便有機會休養生息喘口氣。現在看著矮牆旁的他們,枝枒樹幹日異壯大,出落得有些頭角崢嶸的樣子,在靜靜的山城裡,儼然三尊小小的巨人,守護著我那日益頹敗的家園,和零零落落有些寂寞的庭院。春日遲遲的午後,偶而一兩隻蝴蝶在枝葉間飛舞,院子草坪上開滿了繽紛的紫色黃色的小草花,恍惚間我竟然有現世安好、歲月悠悠的小小的感動!

順便一提,當初在種小葉欖仁的時候,在三位老大哥的旁邊,也就是圍牆的轉角處,我又另外種了一棵楓樹,這種會隨著季節變換顏色而有不同風采的植物,在我那有點蕭索的庭院裡,真的太重要了!春天來了,它抽了新綠;秋冬時它很本分地將一身綠衣染成金黃,鮮艷的楓葉在陰雨綿綿的冬日,真的有一種雨後突然看見彩虹的味道。在蕭瑟的山間、在開闊的夏日、在寒涼的早晨、以及在寧靜的夜晚,三棵小葉欖仁加上一棵楓樹,沉默的、堅強的、謙卑的慢慢長大,在寂寞的山上彼此互相依靠。看著他們努力的征服惡劣的氣候而有今日的格局,我的心裡又多了一番小小的感動哩!

生命中可以流逝的東西太多了,凡是跟青春有關的東西,通通隨著歲月的流失而轉身離去了,這時候需要去尋找一種自我調適、自我療癒的東西——而種樹,正好是一種可以投入可以療癒的心靈探索。這樣的解讀不知能否說服你?至少我可以如是說服我自己!現今的我究竟在追求什麼?老實說我並不知道,但是當我面對立在牆角、極謙卑極低調的這幾顆樹的時候,一切的迷惘和疑慮便不再那麼重要了。

擁有了小葉欖仁,生活真的變得不一樣了。它長太高時要鋸短它;長太胖時要修剪它;颱風吹倒了要扶正它;葉子落盡了要施肥填土;寒流來時怕她凍僵;太陽太烈怕他乾枯,啊!跟照顧小孩子簡直沒有兩樣。自從種了小葉欖仁和楓樹,我逐漸感到一股安定的力量。春夏秋冬,每一季有每一季的牽掛和懸念,不知哪一天又來一個超級颱風,把樹根連根拔起!忐忑不安的心情從來沒有終止過,可是能怎麼辦呢?只好「活在當下」一切隨緣了。在它還青翠挺拔的時候好好珍惜它,哪一天它倒下了,那就將他還給大自然吧!陽明山上的小葉欖仁就在夏天美麗、冬天蕭瑟的循環中渡過了漫長的歲月。石碇山上我的朋友的兩棵小葉欖仁應該會長得很漂亮很優雅才對,因為他們身處在四周長滿樟樹的環境下,又遠離海邊的風口,它應該在主人的愛心呵護下無風無浪的成長茁壯吧!

漫長的十年間,因為有了小葉欖仁,所以我擁有了另一種幸福時光。面對生命我可以更寬容、更無私、更知足,生活的領域也更加有了深度和廣度。我學會了和大自然相處,並且尊敬它;有一天大自然要收回屬於他的東西,我也只好感恩和隨緣了!小葉欖仁的故事在這裡暫時告一段落,未來還會發生什麼事,那就敬請期待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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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天的小葉欖仁像美人遲暮,有點意興闌珊的味道,等待來春時它又會變成綠意盎然的焦點。

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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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葉欖仁很適合仰視,在藍天的襯托下顯得生氣勃勃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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尚未落盡的楓葉金黃耀眼,卻更顯得山區的寂寞寒涼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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圍牆之外的遠山,山外的白雲,都是小葉欖仁的好夥伴。

 

謹以此文和我的好朋友以及喜歡小葉欖仁的你分享!

 

   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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